婉华进百货大楼的时候两手空空,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皮箱和一把绸伞一顶草帽,被雨淋湿的袄裙也换下了,头发也重新梳理过了。
她买了许多东西,有给爹爹、盛哥儿和店里伙计们的,有给阿千、大嫂还有章家人的。礼物都装进了皮箱里,免得淋雨。
洋车停在大楼外的雨蓬下,拉车师傅脱了褂子正擦着坐椅上的水。
“不好意思,劳烦师傅等这么久。”婉华出来时有些抱歉。
百货大楼里琳琅满目的商品都是她没见过的,好吃的好玩的应有尽有,简直不必去别的地方,这里她就能逛上一整天。要不是想着拉车师傅浑身湿透的在外面吹着寒风等着,她其实想在里面的餐厅吃顿洋餐再走的。
拉车师傅见婉华手里新拎了个箱子,赶紧把刚擦过坐椅的褂子抖落开穿上,过去接过箱子笑着道:“小姐这说得是哪里的话,我们挣的不就是这份钱?”
婉华等拉车师傅放好皮箱,把手里拿着的宽檐草帽递给他道:“这个也遮不了多少雨,不过总要好上一点的。”说完撑开绸伞提着水红色的裙摆坐上了车。
拉车师傅许久没有缓过神来。他们这行挣的不止是辛苦钱,还有受气钱。拉车这些年,他见过脾气古怪爱刁难人的,见过吝啬小气说好多少钱到了又变卦的,经历过太多的恶意,渐渐习以为常后,偶尔的善意竟令人有些惶恐。
“小姐……这个太贵重了……我不能要……”拉车师傅都不敢握实草帽,他手上全是雨水,怕把崭新的帽子弄脏了。
婉华把皮箱抱进怀里平静而温柔地道:“贵贱都不过是个死物而已,哪里重得过活生生的人?”
“诶!”拉车师傅也不想在寒风中和这位好心的小姐推开让去。他身子结实,吹点风淋点雨不碍事,娇娇弱弱的小姐就不行了。
离开百货大楼,过了常珍相馆,又走了挺长一段路,眼看要到饭店时洋车忽然慢了下来。
“前面出什么事了?”婉华问道。
“有警察设了路障,估计是抓什么通缉犯呢。”拉车师傅像是见多了这种场面,十分平静。
婉华骇然地点了点头。北平还真是不大太平呢!
警察拿着警棍朝婉华的车走来,淡淡地扫了她一眼。文小姐朋友的打扮是白袄蓝裙翠玉簪?眼前这位小姐没一个对得上的。
他挥了下警棍道:“过!”语气既笃定又自信。说完走向婉华后面的那辆洋车,车上坐着两个淋成落汤鸡的男人,瞧打扮和身形跟文小姐说的似乎有些像啊……管他娘的。先带回去再说,老大亲自交待的任务,不弄点人回去怎么交差?
“嘿!你俩过来!”
***
福茂商会里。
“爷。您派去保护云小姐的人被警察厅的人抓走了,好像是文家小姐的什么朋友出了事。”
“怎么?难不成文楮怀疑是我们干的?”梁学益躺在椅子里,两只□□叠着放在办公桌上,冷笑一声道:“老子真要动手,也是弄他丫的文楮,连文心那小丫头片子都不稀得动,更别说文心的什么朋友了。”
回话的人怯怯地问道:“那云小姐那边是再派人去还是……”
“废话!当然再派人去。”梁学益瞪了回话的人一眼。
“那咱们进了局子的人怎么办?”回话的人又问道。
梁学益玩世不恭地笑着道:“这件事上老子清清白白的怕个鸡毛。那两个人就让文老二帮忙养些日子吧!”
***
老板娘进暗房忙活了差不多两个小时才出来。冲洗照片这活一般是她先生晚上回来做,她做得很少。“文处长,文小姐。照片好了。”
文楮左手扶着文心,右手接过照片匆匆扫了一眼,眸色沉了沉道:“这张我们先拿走,再多冲洗些出来,我呆会儿派人来取。”说完把照片递给了文心。找人还是得有照片对一对才行,仅凭衣着太容易出错。
“好。”老板娘顾不上休息,转身进了暗房。
文心看着照片上笑靥如花的婉华,心里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,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落了下来。“二叔,咱们赶紧去报馆,我怕赶不上明天的报纸。”
“放心吧!赶得上的,大不了叫报馆连夜重新印刷。”文楮又扫了眼婉华的照片,边搂着文心往外走边道:“你这个朋友,我好像从来没有见过。”
“恩。今日在电车上刚认识的。”文心怕照片被雨淋花,小心地护在斗篷里坐上了车。
“刚认识就在意成这样?”文楮嘴角泛起有似有若无的苦笑。
文心低着头,食指轻柔地摩挲着婉华带笑的脸庞道:“二叔,你对谁有过一见如故的感觉吗?就是明明从来没有见过,可是看到她第一眼就觉得……就觉得……要是早一点认识该多好啊!”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。
“她不会有事的。”文楮伸手摸了摸文心的头。
报馆里。
报馆管事的接过婉华的照片有些为难地道:“文处,明天的报纸已经印好了……您看,后天的行不行?”
“行啊!”文楮一脸好说话的样子。
管事的刚松口气,文楮忽然两个大步走到他面前,重重地拍了下他的肩膀,凑在他耳边用文心听不到的声音道:“不如后天同你的讣告一起登?”
“明……明白了。文处放心,我马上吩咐他们重印。”管事的结结巴巴地道。
***
回到饭店,婉华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,又点了许多吃的让送到房间来,坐在窗前边赏雨边吃着。
北平真是大,不像临泉镇,小得一眼就能望到头。
填饱肚子天还未黑婉华就上床躺着了。
她在火车上熬了一夜,到了北平又是奔波又是淋雨的,早就累得不行了。再说明天要早起,她想去报馆帮盛哥儿登个广告碰碰运气,然后坐车回临泉。
饭店的床很好睡,又软乎又暖和,婉华缩进被子里没一会儿就睡熟了。
文心是一夜没合眼,甚至连家都没有回,在警察厅枯坐着,听着文楮派出去的人不断带回来的消息。
没有好的。好在也没有坏的。
“雁雁,你困了回家睡,一有消息我马上打电话回家告诉你好不好?”文楮心疼地劝道。
“我不困。”文心揉了揉熬得通红的眼,冲文楮扯了扯嘴角。
天亮的时候终于有好消息了。
“老大,有兄弟看到一个和云小姐长得很像的姑娘从隆平饭店出来,不过兄弟们都没见过云小姐,不太确定。一直派人跟着的,想问问您和大小姐的意思。”
从隆平饭店出来的和婉华长得很像的姑娘?
文心记得婉华说过她家在别地,不常来北平,这样一想住在饭店就很合理了。
难道婉华在坏人下手之前就平安回了饭店?
“二叔,你快开车送我过去,也许真的是婉华。”文心欣喜地抱住文楮的胳膊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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